
程文把电动车停在那家修车厂门口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丝。
很小很小的雨,沾在脸上像蜘蛛网。
儿子程小乐从后座上跳下来,仰着头看那巨大的灯箱招牌。
“爸爸,是这里吗?”
“嗯。”
程文锁好车,牵起儿子的手。
他的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修车厂叫“大海汽修”,门面挺大,五个工位都停着车。
最外面是一辆白色奔驰,车门有道很深的划痕。
中间工位是辆黑色宝马,引擎盖开着,两个师傅正围着看。
最里面的工位空着,地上有油渍。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
机油,汽油,还有金属和橡胶被烤热的气味。
程文深吸一口气,拉着儿子往里走。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来修车了。
前两次去的是小修理铺,没修好。
老同学韩东说,这家“大海汽修”技术好,就是贵。
“贵就贵点吧,只要能修好。”
程文对自己说。
他开的是一辆二手国产车,买了三年,今年开始老出问题。
上周变速箱又坏了,挂挡的时候嘎啦嘎啦响。
维修师傅说要大修,报价八千。
程文拿不出八千。
他卡里只剩三千二,还是留着交下季度房租的。
“请问……”
程文走到前台。
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听见声音,她抬了下眼皮。
“修车?”
“对,我车在外面,变速箱有问题……”
“开进来吧,第三个工位。”
女孩说完又低下头。
程文犹豫了一下。
“那个……能不能先估个价?我车是……”
“不开进来怎么估价?”
女孩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车型不一样,毛病不一样,价格差远了。你先开进来,师傅看了再说。”
程文咬了咬嘴唇。
“那……最便宜大概多少钱?”
女孩终于放下手机,打量了他一眼。
程文今天穿着件灰色夹克,洗得发白。
牛仔裤膝盖处有点磨毛了。
鞋子是普通的运动鞋,鞋边有点开胶。
女孩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孩子。
“这我可说不准。”
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便宜的几百,贵的上万都有可能。你先开进来吧,师傅看了给你报价,修不修随你。”
程文点点头。
“好,谢谢。”
他拉着儿子往外走。
程小乐小声问:“爸爸,我们的车又要花很多钱吗?”
“不会的。”
程文摸了摸儿子的头。
“爸爸找的这家技术好,修一次就能彻底好,以后就不用总修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得这么说。
七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事了。
程文把车开进修车厂,停在第三个工位。
一个四十多岁的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扳手。
“什么问题?”
“变速箱挂挡响,三挡特别明显,有时候挂不进去。”
师傅点点头,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挂挡,听声音。
又下车,打开引擎盖看了看。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变速箱齿轮有问题,要拆开看。可能是同步器坏了,也可能是轴承。”
师傅用毛巾擦了擦手。
“拆装费八百,零件另算。拆开看了才知道要换什么。”
程文心里一沉。
“那……全部修好大概要多少?”
“说不准。”
{jz:field.toptypename/}师傅点起一根烟。
“要是只换同步器,加零件加工时,三千左右。要是轴承也有问题,再加一千。要是里面齿轮打坏了……”
他吐出一口烟。
“那就要换总成,最少八千。”
八千。
程文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能……能便宜点吗?我手头不太……”
“我们这儿明码标价。”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程文转头,看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穿着 polo 衫,肚子有点凸,手里拿着保温杯。
是老板韩大海。
韩大海看了看程文的车,又看了看程文。
“拆装费八百不能少,这是技术活。零件你要用原厂的还是副厂的?原厂的贵,副厂的便宜,但质量没保证。”
“副厂的……能用多久?”
“看运气。”
韩大海喝了口茶。
“运气好开个两三年,运气不好半年就坏。我建议你用原厂的,贵是贵点,但省心。”
程文沉默了。
他需要省心,但他更需要省钱。
“爸爸。”
程小乐拉了拉他的衣角。
“我有点渴。”
程文这才想起来,儿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喝水。
“不好意思,请问有饮水机吗?给孩子接点水。”
韩大海指了指角落。
“那边,一次性杯子在下面。”
“谢谢。”
程文带着儿子过去接水。
饮水机旁边是洗手池,镜子有点脏。
程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头发好像比上个月又少了一点。
脸色有点黄,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
在汽车厂做技术员,虽然工资不高,但前途光明。
最重要的是,那时候有苏雨晴。
苏雨晴是他的初恋,大学同学。
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家里条件也好。
所有人都说程文走了狗屎运。
连程文自己都这么觉得。
所以当苏雨晴的父母找上门,让他离开自己女儿的时候,程文虽然难过,但理解。
“小程啊,不是阿姨看不起你。”
苏雨晴的母亲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雨晴从小没吃过苦,你现在的条件……说实话,我们做父母的,不希望女儿跟着你受苦。”
“阿姨知道你对雨晴好,但光好有什么用呢?”
“房子你有吗?车子你有吗?雨晴那些闺蜜,嫁的不是老板就是高管,你让她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抬头?”
“听阿姨一句劝,放手吧。对你好,对雨晴也好。”
程文放手了。
分手那天,苏雨晴哭得眼睛都肿了。
“程文,你等我几年好不好?”
“等我爸态度软化了,等我工作稳定了,我们再……”
程文没让她说完。
“雨晴,别等了。”
他说。
“你值得更好的。”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违心的话。
也是最后悔的话。
十年了。
程文结了婚,生了孩子,妻子三年前病逝。
他一个人带着儿子,从北方来到这个城市。
做过销售,送过外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工资刚够生活。
而苏雨晴呢?
他听说她嫁了个老板,开修车厂的,很有钱。
听说她住别墅,开豪车,孩子上国际学校。
听说她过得很好。
程文希望她过得好。
真的。
虽然心里某个角落,偶尔还是会疼一下。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爸爸,水接满了。”
程小乐的声音把程文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见儿子两只小手捧着纸杯,水已经漫出来了。
“小心。”
程文接过杯子,让儿子先喝。
程小乐喝了一大口,嘴边留下一圈水渍。
“爸爸你也喝。”
“好。”
程文就着儿子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水喝完。
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牵着儿子回到车旁。
韩大海还在和师傅说话,见他过来,问:“想好了吗?修不修?”
“修。”
程文说。
“用原厂件。”
他卡里只有三千二,但他可以借。
找韩东借一点,找表哥借一点。
总能凑够的。
车必须修,不然上班怎么办?接送孩子怎么办?
“行。”
韩大海拿出单子开始写。
“定金交一千,车放这儿,三天后来取。尾款取车时结清。”
程文拿出手机,扫码转账。
一千块。
手机屏幕显示余额:2207.36。
他心里抽了一下。
“对了。”
韩大海忽然想起什么。
“你车保险还有吗?今年续了没?”
“还有两个月到期。”
“那赶紧续,别脱保了。现在抓得严,脱保被抓到罚款两千。”
“好,谢谢提醒。”
程文苦笑。
保险又要两千多。
钱啊钱。
永远不够的钱。
“爸爸。”
程小乐忽然扯了扯他的手,声音很小。
“那个阿姨……一直在看你。”
程文一愣,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去。
修车厂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白色保时捷。
车很新,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驾驶座的门开着。
一个女人站在车旁,正朝这边看。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微卷,脸上戴着墨镜。
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
脚上是Jimmy Choo 的鞋子。
全身都是钱的味道。
程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即使隔着墨镜,即使十年没见。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雨晴。
他的初恋。
那个他说“你值得更好的”的女人。
现在她果然有了更好的。
好得多。
苏雨晴也看见了他。
她摘下墨镜,眼睛微微睁大。
似乎也很意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程文想,他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
说声“好久不见”?
或者说“真巧,你也来修车”?
但他还没开口,苏雨晴先动了。
她把墨镜重新戴回去。
转过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
然后一个男人从副驾驶下来。
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劳力士。
男人很自然地搂住苏雨晴的腰。
苏雨晴顺势靠在他肩上。
两人一起往修车厂里走。
经过程文身边时,苏雨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程文脸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移开。
像看一个陌生人。
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值得记住的路人。
她甚至没有多看程小乐一眼。
尽管孩子就站在程文身边,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她就那么走过去了。
带着她的新包,她的新鞋,她的新男人。
走到韩大海面前,露出笑容。
“韩老板,我的车保养好了吗?”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只是不再是对他说话了。
程文站在原地,感觉有冷风从领口灌进去。
一直灌到心里。
“好了好了,早就好了。”
韩大海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脸上的笑堆出褶子。
“苏小姐您的车,我敢怠慢吗?亲自盯着做的保养,机油用的全合成最好的,空调滤芯也换了,轮胎气压都检查过了。”
“谢谢。”
苏雨晴微笑。
“多少钱?我让老冯转给你。”
“哎哟,不急不急。”
韩大海搓着手。
“冯总上个星期才在我这儿修了两辆车,钱都结清了。这次保养算我送您的,以后多照顾生意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
苏雨晴说着不好意思,但没坚持付钱。
她身边的男人,应该就是“老冯”,冯总,开口了。
“老韩,该多少就多少,别搞这套。”
声音有点粗,带着点命令的语气。
“一码归一码,保养该多少钱,我转你。”
“真不用,冯总……”
“转你你就收着。”
冯总拿出手机。
“二维码给我。”
韩大海只好拿出二维码。
冯总扫了,输入金额,付款。
动作很熟练,眼皮都没眨一下。
程文看着手机屏幕上“2207.36”的余额。
忽然觉得那数字很刺眼。
“爸爸。”
程小乐小声说。
“那个阿姨……是不是认识你?”
程文摸了摸儿子的头。
“以前认识。”
“那她为什么不跟你说话?”
“因为……”
程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爸爸现在很穷?
因为爸爸开的是八万块的二手车,她开的是百万的保时捷?
因为爸爸穿的是洗白的夹克,她穿的是名牌风衣?
还是因为,十年前爸爸说过“你值得更好的”,而现在她真的找到了更好的,所以连打招呼都不必了?
“因为阿姨可能没认出爸爸。”
程文最终这么说。
“走吧,爸爸送你去学校,要迟到了。”
他拉起儿子的手,准备离开。
“等等。”
韩大海忽然叫住他。
“你的单子还没拿。”
他撕下刚才写的维修单,递给程文。
“三天后凭这个来取车,别忘了。”
“好,谢谢。”
程文接过单子,对折,放进口袋。
转身时,他又看了苏雨晴一眼。
苏雨晴正在和冯总说话,侧着脸,笑得很甜。
那是十年前,她也曾对他露出的笑容。
现在给了别人。
程文深吸一口气,拉着儿子走出修车厂。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让儿子坐好,自己骑上电动车。
“抱紧爸爸,要走了。”
“嗯。”
程小乐紧紧搂住他的腰。
电动车启动,驶入雨幕。
后视镜里,修车厂越来越远。
那辆白色保时捷还停在门口。
苏雨晴和冯总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了。
程文收回视线,看着前方。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有点凉。
但比雨水更凉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分手时,苏雨晴说的最后一句话。
“程文,你会后悔的。”
当时他说:“我不后悔。”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生活还得继续。
儿子要上学,房租要交,车要修,钱要赚。
后悔不后悔的,不重要了。
真的。
不重要了。
电动车在雨里穿行。
程小乐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说:“爸爸,等我长大了,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好车。”
程文鼻子一酸。
“好。”
他说。
“爸爸等你长大。”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堪,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他有儿子。
有这个全世界最爱他的小人儿。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
程文把儿子送到学校时,迟到了十分钟。
班主任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程先生,小乐这周已经第三次迟到了。”
“对不起,李老师,今天车坏了,修车耽误了时间……”
“这些理由对孩子来说没有意义。”
李老师打断他,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学校有规章制度,家长要配合。而且小乐最近上课总打瞌睡,我问了,他说晚上睡得晚。程先生,孩子才一年级,睡眠很重要。”
程文只能点头。
“是,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理解。”
李老师叹了口气。
“但孩子的教育不能放松。小乐很聪明,就是最近状态不好。您多上点心。”
“好,一定。”
程文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跑进教学楼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晚上睡得晚,是因为他加班。
他找了两份兼职,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快递分拣站做分拣。
白天在公司做行政,晚上分拣快递,回到家都一点了。
洗漱,收拾,躺下快两点。
早上六点半就要起,给小乐做早饭,送他上学。
孩子睡得晚,他也睡得晚。
可有什么办法呢?
一份工资不够,两份才勉强够生活。
程文骑电动车去公司的路上,雨下大了。
他没有雨衣,只有一件薄外套。
到公司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小声说:“文哥,王总找你,在办公室。”
“现在?”
“嗯,让你一来就过去。”
程文心里咯噔一下。
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把湿外套脱了挂在椅子上,往总经理办公室走。
敲门。
“进。”
推开门,王总坐在老板椅上,正看文件。
抬头看见他,皱了皱眉。
“怎么湿成这样?”
“路上雨大,没带雨衣。”
“坐。”
王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文坐下,感觉裤子也湿了,椅子上很快晕开水渍。
“程文,你来公司多久了?”
“一年三个月。”
“嗯。”
王总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工作表现,我一直是认可的。踏实,肯干,不挑活。行政这摊子事,你做得不错。”
“谢谢王总。”
“但是。”
程文的心提了起来。
“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知道。上个月开始就在裁员,第一批裁了五个,这个月还要裁。”
王总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按说,以你的表现,我是不想裁你的。但你工资是行政部最高的,裁你能省不少成本。”
程文的手指微微发抖。
“王总,我……”
“你先听我说完。”
王总摆摆手。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拿赔偿金走人,按劳动法,N+1,我给你算满一年半,赔你三个月工资。第二,降薪留职,工资砍百分之三十,但工作内容要增加,包括晚上值班。”
程文沉默了。
三个月赔偿金,也就一万多。
用完了呢?
工作没那么好找。
降薪百分之三十,他现在的工资是六千,降完四千二。
四千二,在这个城市,租个一室一厅要两千,儿子上学一千,生活费……
根本不够。
“王总,能……能不降这么多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百分之二十行吗?我保证把工作做好,晚上值班也没问题。”
王总摇头。
“程文,不是我要为难你。公司现在就这样,你要不走,要不降。百分之三十是最低了,行政部其他人也要降,统一的。”
程文看着桌上那盆绿萝。
叶子很绿,长得很好。
他想起自己工位上那盆仙人掌,好久没浇水了,还活着。
人有时候不如植物。
给点阳光,给点水,就能活。
人不行。
人要有钱,要有工作,要有地方住,要吃饭,要养孩子。
“我……我选降薪。”
程文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王总似乎松了口气。
“行,那你今天把新合同签了。晚上就开始值班,行政部排班表我让小李发你。”
“好。”
程文站起来,腿有点软。
“谢谢王总。”
“别谢我,好好干。等公司效益好了,工资还能涨回来。”
“嗯。”
程文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回到工位,小李已经把新合同和排班表放在他桌上了。
“文哥,王总跟你说啦?”
小李小声问,眼神里带着同情。
“嗯。”
程文坐下,拿起合同看。
工资那栏,确实变成了四千二。
“今晚开始值班,一周三次,每次四小时,到晚上十点。值班补贴一小时二十。”
小李指着排班表。
“这周你值三天,周一,周三,周五。”
程文算了一下。
一周三天,一天四小时,一小时二十,一周二百四。
一个月多九百六。
加上降薪后的四千二,五千一百六。
还是不够。
但至少,工作保住了。
“谢谢。”
他对小李说。
“没事,文哥,有啥要帮忙的就说。”
小李拍拍他的肩,走了。
程文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是黑的,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眼下有黑眼圈。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修车厂,苏雨晴的样子。
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服,从容的表情。
她一定不用为钱发愁。
不用为孩子的学费发愁。
不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她只需要每天美美的,开着豪车,逛逛街,做做美容,等着丈夫回家。
这就是她想要的更好的生活。
他给不了的。
现在有人给了。
程文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
工作。
他现在只能工作。
中午休息时,程文给表哥程武打电话。
“哥,是我。”
“小文啊,咋了?”
程武在工地干活,背景音很吵。
“想跟你借点钱,我车坏了,修车要八千,我手头不够……”
“八千?”
程武的声音提高了。
“你啥车啊修这么贵?不行就卖了换个便宜的。”
“卖了不值钱,而且平时要用,送小乐上学……”
“小文,不是哥不帮你。”
程武叹了口气。
“你嫂子刚生了二胎,剖腹产,花了小两万。我妈上月住院,又花了三万多。我现在还欠着工头两万工资没发,真拿不出钱。”
程文沉默了。
“要不,你问问韩东?他不是在城里混得不错吗?”
“问过了,他借我三千,还差五千。”
“五千……”
程武想了想。
“要不你去网贷?现在那些App,借钱挺快的。”
“利息太高,还不起。”
“那哥真没办法了。”
程武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等工头发了工资,我要是能余出点,给你打过去。但得下个月了,你等得及吗?”
“等得及,谢谢哥。”
“谢啥,一家人。对了,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老家,我每月给她打一千。”
“你也不容易。行了,我这边要上工了,先挂了啊。”
“好,哥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程文看着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能借钱的人,都问过了。
韩东三千,表哥没有,大学同学……
毕业这么多年,早不联系了。
最后,他点开了一个名字。
“妈”。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母亲在老家,一个月退休金两千,自己省吃俭用,还总想给他寄钱。
他不能再要母亲的钱了。
可是五千块,去哪找?
下午四点,程文请假去接儿子。
到学校时,雨停了,但天还阴着。
程小乐从教室里出来,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程文蹲下,摸了摸儿子的脸。
“冯子轩……他把我手工课做的船弄坏了。”
程小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船,已经皱巴巴的,船帆都掉了。
“他说我做的船丑,然后就抢过去撕坏了。”
程文看着那只纸船。
儿子昨晚做了两个多小时,很用心。
船身上还用彩笔画了图案,说是爸爸和他在海上航行。
现在,全毁了。
“老师知道吗?”
“老师说他不是故意的,让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了,但我还是难过……”
程小乐的眼泪掉下来。
“爸爸,我是不是很没用?船都保护不好。”
“不是。”
程文抱住儿子。
“小乐很厉害,做的船特别好看。是冯子轩不对,他不该弄坏别人的东西。”
“可是他说,他爸爸是老板,特别有钱,弄坏了也没关系……”
程文的心被刺了一下。
“有钱也不能随便弄坏别人的东西。”
他说,声音有点硬。
“明天爸爸找老师,让冯子轩赔你一个。”
“不用了。”
程小乐擦了擦眼泪。
“老师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原谅。我原谅他了。”
程文看着儿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原谅。
而他这个三十一岁的大人,却还学不会放下。
回家的路上,程文在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鸡蛋。
晚上做青菜鸡蛋面,简单,省钱。
面煮好的时候,韩东打来电话。
“文子,钱我转你微信了,三千,你收一下。”
“好,谢谢,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不急。对了,你车在大海汽修修的?”
“嗯,怎么了?”
“我中午路过,看见你车还在那儿。跟老板聊了两句,他说你变速箱问题不大,换个同步器就行,两三千搞定。”
程文一愣。
“可上午那个师傅说,可能要八千……”
“师傅想多赚点呗。”
韩东说。
“老韩那人我熟,他后来跟我说了实话。你那车,同步器坏了,轴承有点磨损但还能用,换个同步器,加工时,两千五顶天了。你要是钱紧,用副厂件,一千八就行。”
程文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上午那个师傅,看着挺老实。
韩大海,也说得头头是道。
结果,都在骗他。
“文子,你还在听吗?”
“在。”
“要我说,你就用副厂件,一千八。剩下的钱,还能给小乐买点好吃的。车嘛,能开就行,等以后有钱了换新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
“客气啥。对了,你晚上值班是吧?那我先挂了,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程文看着桌上的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
但他忽然没胃口了。
“爸爸,吃饭。”
程小乐自己爬上椅子,拿起筷子。
“嗯,吃饭。”
程文坐下,端起碗。
面有点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
味道很淡,没放什么调料。
“爸爸,面好吃。”
程小乐说,吃得很香。
“好吃就多吃点。”
程文给儿子夹了点鸡蛋。
看着儿子吃得开心的样子,他心里那点怒气,慢慢压下去了。
算了。
被骗就被骗吧。
至少现在知道实情,不用花八千了。
一千八,他凑凑还是有的。
吃完饭,程文洗碗,程小乐在客厅玩积木。
七点半,程文要去公司值班。
“小乐,爸爸去上班,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可以。我看动画片,看完了就睡觉。”
“真乖。记住,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知道啦。”
程文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出门。
晚上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车流里。
风很冷,他裹紧了外套。
到公司时,正好八点。
值班就是坐在前台,接接电话,处理点杂事。
很清闲,但很熬人。
程文打开电脑,想看看招聘信息。
也许能找到个兼职,周末做。
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合适的。
要么时间不合适,要么要求太高。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是程文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哪位?”
“我,苏雨晴。”
程文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你……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找韩大海要的,他说你在他那儿修车,留了电话。”
苏雨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有事吗?”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帮忙?”
程文觉得有点可笑。
苏雨晴,开保时捷,住别墅,需要他帮忙?
“你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能见个面吗?现在。”
“现在不行,我在值班,走不开。”
“那明天中午,你公司附近,我请你吃饭。”
“不用吃饭,有事直接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文,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什么事?”
“关于冯斌。”
冯斌,就是早上那个戴劳力士的男人。
她的丈夫。
“他怎么了?”
“电话里真的不方便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说完,苏雨晴挂了电话。
程文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苏雨晴找他。
十年没联系,一联系就是帮忙。
还是关于她丈夫。
这算什么?
嘲讽?
还是真的有事?
程文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上午,苏雨晴看他的眼神。
那半秒钟的停顿。
那墨镜后的目光。
也许,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
也许,她也有难处。
程文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她有没有难处,关他什么事?
他现在自己的难处都解决不了。
可是,第二天中午,程文还是去了。
十二点整,他走进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苏雨晴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拿铁。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灰色毛衣,黑色长裤,没化妆,戴了副黑框眼镜。
看起来有点憔悴。
“坐。”
看见他,苏雨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文坐下,没点东西。
“说吧,什么事。”
“先点杯喝的,我请。”
“不用,我只有半小时午休。”
苏雨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还是老样子,倔。”
“你倒是变了很多。”
程文说。
“变得更好了。”
这话有点刺,但苏雨晴没生气。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好吗?也许吧。”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程文,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
“谁?”
“冯斌的情人。”
程文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冯斌在外面有人。不止一个。”
苏雨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紧紧握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们是谁,但我需要证据。照片,视频,聊天记录,什么都行。”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生面孔,他不会注意你。而且,你缺钱。”
苏雨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程文面前。
“这里是两万,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三万。一共五万,够你修车,也够你应急。”
程文看着那个信封。
很厚。
两万现金。
他需要钱,很需要。
五千的修车费,下季度房租,儿子的补习班……
有了这五万,他能喘口气。
可是……
“这是你丈夫,你查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离婚。”
苏雨晴放下咖啡杯,看着程文。
眼神很冷,很坚定。
“但冯斌不会轻易放过我。他会想办法转移财产,让我净身出户。我需要证据,证明他出轨,这样在分割财产时,我能多分一点。”
“你可以找私家侦探。”
“我找了,被他发现了。他的人脉很广,本市的私家侦探,他基本都认识。”
苏雨晴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他不知道你,也不认识你。而且,你以前是学机械的,会修车,对车也懂。冯斌的车,很多都经过改装,如果你能接近他的车,也许能找到更多东西。”
“比如?”
“比如行车记录仪里的内容,比如他车里可能藏的东西。他这个人很谨慎,但总有疏漏。”
程文沉默了。
他看着苏雨晴。
这个他爱过的女人。
现在坐在他面前,请他调查她的丈夫。
给他钱,让他做这种不光彩的事。
“程文,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苏雨晴忽然说。
“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当年离开你,选择冯斌,我以为我选对了。结果呢?”
她笑了,笑得很惨。
“他有钱,但他不爱我。他娶我,只是因为我爸那时候还有点用。现在我爸退休了,没权了,他就开始在外面乱搞。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回来也是醉醺醺的。”
“儿子他不管,家他不管。钱他给,但给得越来越少。我上次买个包,他骂我败家。可他给那些女人买车买房,眼睛都不眨。”
苏雨晴的声音有点抖。
“程文,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帮我这一次。看在……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
情分。
程文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很疼。
“我需要做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干。
苏雨晴眼睛一亮。
“很简单。冯斌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见那个女人。我会给你地址,你提前去,拍照,录视频。如果能接近他的车,检查一下行车记录仪,或者看看车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车,我能接近?”
“能。冯斌有个习惯,每次去见她,都会把车停在固定的停车场。那里没有监控,他很放心。我给你钥匙,你能打开车门。”
苏雨晴从包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放在信封上。
“这是他备用车的钥匙,他不知道我有。你周三晚上去,他开的是另一辆车,这辆备用车就停在车库里,你可以随便查。”
程文看着那把钥匙。
奔驰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我去过,被他发现了。他把我手机电脑都监控了,我出门都有人跟着。今天是借口来做美容,才溜出来的。”
苏雨晴看了看表。
“我得走了,他派的人应该在附近等我。程文,周三晚上八点,地址我发你手机。如果你愿意,就去。如果不愿意……”
她站起来,戴上墨镜。
“钱你留着,就当是我补偿你的。当年的事,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离开。
很快消失在咖啡厅门口。
程文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信封和钥匙。
两万现金。
一把车钥匙。
一个调查任务。
一个他曾爱过的女人。
他该不该接?
接了,就是拿钱办事,不问对错。
不接,他缺钱,儿子需要钱。
程文伸出手,拿起信封。
很厚。
很重。
他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钞票,两沓。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以及一句话:
“周三晚八点,停车场B区,银色奔驰,车牌XXXXX。行车记录仪在扶手箱里,内存卡可拆卸。小心。”
程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把信封和钥匙装进包里。
然后,他起身,离开咖啡厅。
回到公司,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但心思,已经飞远了。
周三傍晚六点,程文提前下班。
他给儿子学校的老师打了电话,说晚上有事,请她帮忙照看程小乐到九点。
李老师不太情愿,但听程文语气着急,还是答应了。
“就这一次啊,程先生,下次得提前说。”
“好,谢谢李老师。”
挂了电话,程文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他需要换身衣服,黑色的,不起眼。
还需要带上帽子和口罩。
还要检查一下手机电量,确保能拍照录像。
到家时,程小乐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爸爸,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爸爸晚上要出去办点事,你吃完饭去李老师家待一会儿,爸爸九点来接你。”
“去李老师家?”
程小乐眼睛一亮。
李老师家有只猫,他很喜欢。
“嗯,但要听话,不能捣乱。”
“知道啦!”
程小乐开心地继续写作业。
程文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他没什么好衣服,黑色的只有一件连帽卫衣,还是几年前买的。
他换上卫衣,戴上帽子,又找了个黑色口罩。
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认不出来。
然后他打开包,拿出那个信封。
两万现金,他没动。
钥匙也在。
还有那张纸条。
地址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他住的地方挺远。
骑电动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现在六点半,时间刚好。
但他心里很乱。
这是偷拍,是调查,是不光彩的事。
他从小被教育要正直,要做个好人。
父亲是汽车工程师,一生清廉,设计过很多发动机,但从来没拿过不该拿的钱。
母亲是小学老师,教他做人要诚实。
现在呢?
他为了五万块钱,要去偷拍别人的隐私。
“爸爸,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程小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
“哦,爸爸……要去参加一个活动,需要穿成这样。”
程文撒了个谎。
“什么活动?”
“就是……一个游戏,捉迷藏那种。”
“好玩吗?”
“不好玩。”
程文蹲下,摸了摸儿子的头。
“但是爸爸需要钱,所以要去。小乐,你说,如果有一件事,做了能赚很多钱,但这件事不太对,该不该做?”
程小乐想了想。
“老师说过,不能做坏事。”
“那如果做了坏事,但能给你买好吃的,买新玩具,还能交学费呢?”
程小乐皱着小眉头。
“那……那也不行。爸爸,我们可以少吃点,玩具我不要了。你别做坏事。”
程文鼻子一酸。
抱住儿子。
“好,爸爸不做坏事。”
他松开儿子,拿起手机,给苏雨晴发消息。
“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钱我退给你,钥匙放哪里?”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十分钟,二十分钟。
苏雨晴没回。
程文又打过去电话。
关机。
他看看时间,七点了。
必须出发了。
否则来不及。
可是……
“爸爸,你是不是很难受?”
程小乐拉着他的手。
“你要是真需要钱,我……我可以不上补习班。我们班小明就没上,他说省钱。”
程文看着儿子,七岁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不,你要上。”
他说。
“爸爸会想办法。”
最后,程文还是出门了。
他带着钱,钥匙,和那张纸条。
骑着电动车,在夜色里穿行。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告诉自己,就去看看。
如果苏雨晴说的都是真的,冯斌确实在外面乱搞,那他拍下来,也算帮苏雨晴拿到证据。
如果冯斌对婚姻忠诚,那他就走,什么都不做。
这样,不算做坏事吧?
只是看看,确认一下。
到了那个小区,已经七点五十。
这是个老小区,路灯昏暗,很多都坏了。
停车场在小区后面,分A区和B区。
程文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步行过去。
B区在最里面,很偏僻,车不多。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辆银色奔驰。
车牌和纸条上对得上。
车很新,看起来刚洗过。
周围没有人,很安静。
程文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了看四周。
没有监控。
确实是个偷情的好地方。
他拿出钥匙,按下开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门锁开了。
程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苏雨晴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浓烈的香味。
他打开扶手箱,里面果然有个行车记录仪。
很小巧,屏幕是暗的。
程文找到内存卡槽,按了一下,弹出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能不能读取。
但手机没有读卡器。
看来只能把卡带走了。
可这算偷吗?
他犹豫着,把卡又插了回去。
也许,他不该碰这些东西。
就在他准备下车离开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一男一女。
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程文心里一紧,赶紧趴下,躲在座椅下面。
车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能看见外面。
两个人走近了。
男的果然是冯斌。
他今天穿着休闲装,搂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很漂亮,长发,穿着短裙,外面套着件风衣。
两人走到车旁。
“今天怎么开这辆车?”
女人问。
“那辆保时捷苏雨晴开走了,说是做美容。烦死了,天天查我。”
冯斌的声音很不耐烦。
“那你还不离婚?”
“离婚?现在不行。她爸虽然退了,但还有关系在。而且,她手里可能有点东西,我得慢慢来。”
冯斌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
“给你的,新款包,限量版。”
“哇!谢谢老公!”
女人接过包,亲了他一口。
“对了,你上次说那个发动机项目,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冯斌点燃一支烟。
“专利已经到手,就等投产了。到时候,至少赚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千万?”
“五个亿。”
女人惊呼一声。
“这么多?”
“这还是保守估计。那个发动机设计太厉害了,油耗降低百分之三十,动力提升百分之四十。现在市场上没有竞争对手。”
程文躲在车里,听着这些话。
发动机项目?
专利?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对了,那个设计者的家人,没来找麻烦吧?”
女人问。
“找?拿什么找?老头子十年前就死了,儿子是个废物,在个小公司混日子。老婆在老家,穷得叮当响。给他们十万块打发了,还能怎样?”
冯斌吐出一口烟。
“再说了,专利转让合同白纸黑字,他们签了字的。法律上,这专利就是我的。”
程文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老头子?
设计者?
十年前死了?
难道……
“说起来,那老头死得还挺是时候。”
冯斌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心脏病,说没就没了。省了我不少事。不然他一直闹,也挺烦的。”
“你没做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他自己身体不好,怪我咯?”
冯斌笑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好啊。”
女人坐进副驾驶。
冯斌拉开驾驶座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躲在座位下面的程文。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你谁?!”
冯斌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问。
程文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只能慢慢爬起来,从车里出来。
“我是……我是苏雨晴的朋友。”
“苏雨晴的朋友?”
冯斌眼神一冷。
“朋友躲我车里干什么?偷东西?”
“不是,我……”
程文还没说完,冯斌已经一拳打了过来。
正中他的脸。
程文倒在地上,嘴角出血。
“冯斌,别打人!”
那女人尖叫。
“闭嘴!”
冯斌踢了程文一脚。
“说,谁派你来的?是不是苏雨晴?”
程文没说话。
他擦擦嘴角的血,站起来。
“我只是路过,车没锁,我就看看。”
“看看?你他妈当我傻?”
冯斌又扑过来。
这次程文躲开了。
他学过一点防身术,是以前在汽车厂时学的,为了应付厂里的混混。
冯斌没想到他能躲开,愣了一下。
程文趁机跑。
但他没跑远,就被冯斌追上了。
毕竟冯斌经常锻炼,身体比他好。
两人扭打在一起。
女人在旁边尖叫,引来了远处保安的注意。
“怎么回事?!”
保安拿着手电筒跑过来。
冯斌立刻松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没事,这人偷我车里的东西,被我抓住了。”
“我没有!”
程文说。
“保安大哥,幸运5我只是路过,他打人!”
保安看看程文,又看看冯斌。
冯斌穿着名牌,开着奔驰。
程文穿着旧卫衣,脸上有伤。
保安心里有了判断。
“你,身份证拿出来。”
他对程文说。
程文拿出身份证。
保安看了看。
“程文?住哪儿?”
“东城区。”
“跑这么远来这儿干什么?”
“我……”
程文说不出理由。
他总不能说,是来调查冯斌出轨的。
“行了,跟我去趟保安室。冯先生,你也来一下,做个笔录。”
到了保安室,冯斌很配合。
他说自己是企业家,车停在这里,被程文撬锁偷窃。
“我没有撬锁!车没锁!”
程文争辩。
“车没锁你就进去?那还不是偷?”
保安已经信了冯斌的话。
他让程文把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
钱包,手机,钥匙,还有那个信封。
冯斌看见信封,眼睛一眯。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钱!”
程文想把信封抢回来,但保安先一步打开了。
两沓现金,崭新。
“哟,两万块。你一个打工的,随身带这么多现金?”
保安看向程文的眼神更怀疑了。
“说,是不是偷的?”
“不是!这是我……这是我借的!”
“借的?谁借你的?”
程文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出苏雨晴。
“说不出来吧?那就是偷的!”
保安拿起电话。
“报警吧,让警察处理。”
“等等。”
冯斌忽然开口。
他拿起那个信封,看了看。
又看看程文。
“这样吧,我看他也不像惯犯。可能是有什么难处。钱我拿走,算是补偿我的损失。人,我就不追究了。”
“冯先生,这……”
“算了,都不容易。”
冯斌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
他拿起信封和车钥匙,装进自己口袋。
然后对程文说:“今天算你走运。以后别干这种事了,好好做人。”
说完,他拉着那女人走了。
保安看看程文,叹了口气。
“走吧,以后别这样了。”
程文走出保安室。
脸上疼,身上疼,心里更疼。
钱没了。
钥匙没了。
证据没拿到。
还被打了一顿。
他站在夜色里,看着冯斌的车开走。
尾灯很红,像血。
回到电动车旁,程文发现车胎被扎了。
不用想,是冯斌干的。
他只能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上,他给苏雨晴打电话。
还是关机。
他发消息:“我被冯斌发现了,钱被他拿走了。钥匙也是。对不起,我办砸了。”
消息发出去,依然没有回音。
程文把车推到修车铺,补胎花了三十。
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了。
李老师打来电话,语气很不好。
“程先生,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九点来接孩子吗?现在都十一点了!小乐都睡着了!”
“对不起,李老师,我有点事耽搁了。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孩子睡了,就在我家睡吧。明天早上你再来接。但下不为例!”
“好,谢谢,谢谢李老师。”
挂了电话,程文坐在空荡荡的家里。
脸上肿了,嘴角破了。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
很狼狈。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然后,他看见了洗手台上的那瓶药。
是父亲的照片。
十年前,父亲去世时,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工作服,站在一台发动机前,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设计的最后一台发动机。
V12,高性能,低油耗。
父亲说,这台发动机如果量产,能改变国内汽车行业的格局。
但就在专利快要申请下来时,父亲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专利被冯斌的父亲买走了。
价格很低,十万块。
母亲不懂这些,签了字。
后来程文才知道,父亲的设计至少值几千万。
可一切都晚了。
现在,冯斌说,那个专利,能赚五个亿。
而他父亲,只得了十万。
还“死得正是时候”。
程文盯着照片。
父亲的笑容,那么熟悉。
那么温暖。
他忽然想起冯斌在停车场说的话。
“老头子死得还挺是时候。”
“心脏病,说没就没了。”
“省了我不少事。”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程文心里升起。
父亲的心脏病,真的是自然的吗?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但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扎根了。
发芽了。
疯长了。
那一晚,程文没睡。
他坐在电脑前,开始查资料。
查冯斌的公司。
查那个发动机项目。
查专利转让的记录。
天快亮时,他找到了。
专利号,设计者姓名,转让日期,受让方。
受让方是“斌海集团”,法人代表:冯斌。
转让价格:十万。
设计者:程建国,他的父亲。
签字人:王秀兰,他的母亲。
日期:2013年5月12日。
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
程文看着屏幕,眼睛红了。
十年前,他二十一岁,还在上大学。
母亲打电话说父亲去世了,他连夜赶回家。
葬礼很简单,亲戚朋友来得不多。
冯斌的父亲来了,给了母亲一个信封,说是慰问金。
母亲收了。
后来,母亲说,冯家愿意出十万,买父亲的设计稿。
家里缺钱,父亲看病欠了不少债。
母亲不懂,签了字。
程文当时也没多想。
现在想来,一切都太巧了。
父亲刚去世,冯家就来了。
十万块,买走了价值几千万的设计。
十年后,这个设计能赚五个亿。
而冯斌说,父亲“死得正是时候”。
程文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
他需要证据。
证明父亲是被害的证据。
证明专利是被骗走的证据。
可是,十年了。
证据在哪?
谁会知道?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韩大海。
修车厂的老板。
他和冯斌很熟,看起来关系不错。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程文去李老师家接儿子。
李老师脸色很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程小乐看见爸爸脸上的伤,吓了一跳。
“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疼吗?”
“不疼。”
程文抱起儿子。
“走,爸爸送你去上学。”
送完儿子,程文直接去了大海汽修。
韩大海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愣了一下。
“哟,程先生,车还得等两天呢。”
“韩老板,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程文开门见山。
“谁?”
“冯斌。”
韩大海眼神一闪。
“冯总?你打听他干什么?”
“有点事。你跟他很熟吧?”
“还行,生意上有来往。怎么了?”
程文看着韩大海的眼睛。
“我想知道,十年前,冯斌的父亲,是怎么拿到我父亲的设计的。”
韩大海手里的烟掉了。
“你……你说什么?你父亲?”
“我父亲,程建国。汽车工程师。十年前去世了,他的V12发动机设计,被冯家十万块买走了。”
韩大海的脸色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跟我来。”
他带程文走进修车厂最里面的办公室。
关上门。
“程建国,是你父亲?”
“是。”
“怪不得……”
韩大海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怪不得那天你看发动机的眼神不对。”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
韩大海吸了口烟。
“十年前,我还是个小修理工。冯斌的父亲冯大海,开了个修理厂,就是我现在的这个。他接了个私活,改装一辆车,发动机要换。你父亲当时在汽车厂,技术好,冯大海就找他帮忙。”
“后来,你父亲设计了一台新发动机,V12的,性能特别好。冯大海看上了,想买。你父亲不卖,说要申请专利,自己量产。”
“再后来,你父亲突然去世了。冯大海花十万块,从你母亲手里买走了设计稿。”
韩大海顿了顿。
“但是,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
“你父亲去世前一周,冯大海请他去喝酒。回来后,你父亲就不太对劲,总说胸口闷。我那时候在他手下干过几天,听他说过。”
程文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父亲去世。葬礼上,冯大海给了你母亲十万块,买走了设计。我当时在场,看见你母亲签字,手都在抖。”
韩大海看着程文。
“程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父亲的身体,其实一直不错。那年体检,没什么大问题。怎么会突然心脏病发作?”
“你怀疑……”
“我没证据。”
韩大海打断他。
“我只是怀疑。而且,这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冯家现在势力大,我得罪不起。”
程文沉默了。
韩大海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父亲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冯家可能动了手脚。
可是,十年了,证据在哪?
就算有证据,也早被销毁了。
“韩老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程文站起来。
“今天的话,我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
韩大海也站起来。
“程先生,我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冯家现在有钱有势,你斗不过的。好好过日子,照顾好孩子,比什么都强。”
程文点点头。
但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专利被夺走。
冯家用这个专利赚了那么多钱。
而他,连给儿子买个好点的玩具都要犹豫。
这不公平。
他要讨个公道。
离开修车厂,程文给苏雨晴发消息。
“我要见你,有重要的事。”
这次,苏雨晴很快回了。
“下午三点,老地方。”
下午三点,咖啡厅。
苏雨晴看起来更憔悴了,黑眼圈很重。
“对不起,昨天我手机被冯斌收走了,刚拿回来。他说你偷他东西,是真的吗?”
“不是偷,是你让我去调查的。”
程文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包括冯斌打他,拿走钱和钥匙,扎他的车胎。
还有冯斌说的那些话。
关于发动机项目。
关于专利。
关于他父亲。
苏雨晴听完,脸色苍白。
“原来……那个专利,是你父亲的?”
“是。”
“冯斌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只说那是他家的核心技术,值很多钱。”
苏雨晴苦笑。
“我真是傻。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冯家是靠本事起家的。原来,是偷来的。”
“苏雨晴,我需要你的帮助。”
程文看着她。
“我要拿回我父亲的东西。我要让冯家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你是冯斌的妻子,你最了解他。他有什么弱点?有什么把柄?”
苏雨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冯斌有个秘密账户,在境外。他所有的非法收入,都放在那里。包括骗来的钱,包括利用专利赚的黑钱。”
“你怎么知道?”
“我偷偷看过他的电脑。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他以为我不知道。”
苏雨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账户信息,还有密码。但我没有证据,证明里面的钱是非法所得。”
程文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全是英文,看不懂。
“还有。”
苏雨晴继续说。
“冯斌的公司,有很多假账。他虚开发票,偷税漏税。这些,我也有证据,但不够完整。”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我还对他抱有希望。”
苏雨晴的眼睛红了。
“我以为他会改,会回心转意。但现在,我明白了,他不会。他眼里只有钱,只有利益。我和儿子,对他来说,只是工具。”
她擦擦眼泪。
“程文,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我要儿子的抚养权,还有我应得的财产。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
“好。”
程文伸出手。
“合作愉快。”
苏雨晴握住他的手。
很凉。
“但是程文,冯斌很狡猾。我们必须小心。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昨天收我手机,就是试探。”
“我知道。”
程文松开手。
“我会小心的。你也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细节。
然后分开。
程文走出咖啡厅时,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小本子上的账户信息。
境外账户。
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冯斌这样的人,居然也用儿子的生日做密码。
真是讽刺。
程文收起本子,往公司走。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但需要时间。
需要机会。
需要,一个能一举击垮冯斌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程文去修车厂取车。
车修好了,换了同步器,花了一千八。
试了试,挂挡很顺畅,问题解决了。
韩大海给他开了发票,说:“这次给你用的原厂件,按副厂件收的钱。算我补偿你的。”
程文知道,韩大海是在示好。
因为他知道了冯家的秘密。
“谢谢韩老板。”
“客气。”
韩大海犹豫了一下,又说:“冯斌昨天来过,问了你的情况。我什么都没说。”
“嗯。”
程文没多问。
他开车离开修车厂。
刚上路,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程文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冷。
“我是。”
“我是冯斌。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
程文心里一紧。
冯斌找他?
聊什么?
“聊什么?”
“聊你父亲的事。”
冯斌说。
“还有,聊你最近在调查什么。”
程文握方向盘的手紧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了。苏雨晴都跟我说了。”
程文的心沉到谷底。
苏雨晴出卖了他?
不可能。
“她说你威胁她,让她帮你偷我的东西。程文,没想到啊,十年不见,你变成这种人了。”
冯斌的语气带着嘲讽。
“我没有。”
“有没有,见面说吧。下午四点,我的修车厂,你知道地方。别带人,别报警。不然,后果自负。”
说完,挂了电话。
程文看着手机,手心冒汗。
冯斌约他见面。
在修车厂。
那里是冯斌的地盘。
去,可能有危险。
不去,冯斌不会罢休。
程文想了想,调转车头。
往家的方向开。
他需要准备一下。
至少,要留个后手。
下午四点,程文准时到达冯斌的修车厂。
这家修车厂比韩大海的大很多,有五层楼,装修豪华。
门口停着不少豪车。
程文把车停好,走进大厅。
前台小姐问了他的名字,带他上五楼。
五楼是冯斌的办公室。
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厂区。
冯斌坐在老板椅上,背对着门口。
听见声音,他转过来。
“来了?坐。”
程文在对面坐下。
“冯总想聊什么?”
“聊你父亲。”
冯斌点了根雪茄。
“程建国,很厉害的技术员。可惜,死得早。”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程文直接问。
冯斌笑了。
“医院说是心脏病,那就是心脏病咯。怎么,你怀疑是我害的?”
“你说他死得正是时候。”
“我说过吗?你听错了吧。”
冯斌吐出一口烟。
“程文,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拿回专利,想证明你父亲是被害的。但我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证据,早就没了。人证,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冯斌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看看下面。这个厂,一年净利润几千万。靠的是什么?就是你父亲的设计。但现在,这个设计是我的。专利是我的。钱,也是我的。”
他转回头,看着程文。
“而你,有什么?一份月薪四千的工作?一辆破车?一个没妈的儿子?”
程文的拳头握紧了。
“冯斌,你别太过分。”
“过分?”
冯斌笑了。
“我过分吗?我只是在说实话。程文,我跟你做个交易。我给你五十万,你带着你儿子,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调查什么。”
“五十万?”
“嫌少?那一百万。够你买房,够你儿子上学了。”
“我不要钱。”
程文站起来。
“我要公道。”
“公道?”
冯斌大笑。
“这世上哪有公道?有钱就有公道,没钱就活该被欺负。程文,你三十一岁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但我还是要试试。”
“试试?”
冯斌的眼神冷了。
“那你就试试看。但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接近苏雨晴,再敢调查我,我会让你后悔。”
“怎么?想杀了我?像我父亲一样?”
冯斌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程文盯着他。
“冯斌,我父亲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专利的事,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
冯斌叫住他。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程文接过纸。
是一张维修单。
车主的名字,是冯斌。
车的型号,是奔驰S级。
维修项目,是发动机更换。
发动机型号:V12。
程文的心跳停了。
因为他看见,维修单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原发动机编号:CJ-20130512,已报废。”
CJ,程建国的缩写。
2013年5月12日,父亲去世的日期。
也是专利转让的日期。
“这个发动机,就是你父亲设计的那个原型机。”
冯斌说。
“十年前,我父亲把它从你家里拿走,装在了我的车上。开了十年,最近坏了,要换新的。”
他走到程文面前。
“本来,我想把它毁了。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亲自来修。”
冯斌笑了。
“你父亲设计的发动机,你来修。修好了,我送你。修不好……那就说明你父亲的设计有问题,专利也该重新评估了。”
程文看着维修单。
手在抖。
这是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
但他必须接。
因为他需要接近那台发动机。
那台父亲亲手设计的原型机。
里面,可能有他需要的东西。
“好。”
程文说。
“我修。”
“爽快。”
冯斌拍拍他的肩。
“明天开始,来我这儿上班。工资我给你开八千,比你现在高。修好了,发动机归你。修不好……你知道后果。”
程文没说话。
他拿着维修单,离开办公室。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了苏雨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程文走过去。
“你出卖我?”
“我没有。”
苏雨晴小声说。
“冯斌在试探你。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合作的事。他是猜的。”
“猜的?”
“他多疑,对谁都怀疑。我只是他试探你的工具。”
苏雨晴拉住他的胳膊。
“程文,你要小心。冯斌让你修发动机,肯定没安好心。那台发动机,可能被动了手脚。”
“我知道。”
程文看着她。
“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父亲的东西。”
程文说。
“我父亲留下的,只有这个了。”
苏雨晴松开手。
“那你……保重。”
“嗯。”
程文走出修车厂。
外面,天阴得厉害。
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他坐进车里,看着手里的维修单。
V12发动机。
编号:CJ-20130512。
父亲的心血。
现在,他要亲手去修。
去面对父亲最后的设计。
去面对冯斌的阴谋。
去面对,十年前那场不明不白的死亡。
程文发动车子。
驶入滚滚车流。
路很长。
但这一次,他不会退。
也不能退。
第二天一早,程文把儿子送到学校。
在校门口,他蹲下身子,认真看着程小乐的眼睛。
“小乐,爸爸这几天要忙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可能会晚点来接你。你要乖乖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程小乐点点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爸爸,你是不是又要去打架?”
“不是打架。”
程文摸摸他的头。
“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爷爷留下来的东西。”
程小乐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那爸爸你要小心。”
“好。”
看着儿子走进校门的背影,程文深吸一口气。
他发动车子,朝冯斌的修车厂驶去。
八点整,程文到达。
修车厂已经开工了,工人们进进出出。
前台小姐看见他,直接领他去了后面的特殊车间。
这个车间和前面的普通维修区隔开,有独立的门禁。
需要刷卡才能进。
“冯总交代了,你在这里修那台V12。”
前台小姐递给他一张门禁卡。
“这个车间只有你和冯总能进,其他人都不能进。工具和设备里面都有,缺什么可以打电话给前台。”
“好。”
程文接过卡。
刷开门,走进去。
车间很大,很干净,灯光明亮。
中间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台发动机。
黑色的外壳,复杂的结构,上面落满了灰尘。
但程文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父亲的设计。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部件,他都熟悉。
因为父亲画设计图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
父亲会指着图纸说:“小文,你看,这是气缸,这是曲轴,这是涡轮增压器……这个发动机,以后能改变世界。”
那时候的程文,还听不懂这些术语。
但他记得父亲说这些话时,眼里的光。
那种充满希望的光。
现在,这台发动机就躺在这里。
沾满灰尘,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程文走近,伸手摸了摸。
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找到铭牌,擦掉灰尘。
上面刻着一行字:
“CJ-20130512 原型机 程建国设计”
程文的手指停在父亲的名字上。
很久。
然后,他开始工作。
第一步,先检查发动机的整体状况。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工具。
一件一件,小心翼翼。
这台发动机的设计很特别,和市面上所有的V12都不一样。
父亲采用了全新的缸内直喷技术,还有独特的涡轮布局。
十年前,这是超前的设计。
现在,依然先进。
程文拆开外壳,检查内部。
齿轮,活塞,曲轴……
磨损严重,但还能修复。
有些部件需要更换,有些需要清洗。
他一边检查,一边拍照。
每个角度,每个细节。
这些照片,可能是证据。
证明这台发动机是他父亲设计的证据。
证明专利应该属于程家的证据。
中午,前台小姐送来盒饭。
程文没吃。
他不饿。
他只想尽快修好这台发动机,然后带走它。
下午三点,冯斌来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来。
隔着玻璃,看着程文工作。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走进来。
“怎么样?能修好吗?”
“能。”
程文没抬头,继续手里的活。
“需要多久?”
“三天。”
“这么快?”
冯斌有些意外。
“我请的其他师傅,都说至少要一个星期。”
“他们不了解这台发动机的设计原理。”
程文说。
“我了解。”
冯斌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你遗传了你父亲的天赋。”
程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我父亲的天赋,不是用来让你赚钱的。”
“但钱我已经赚了。”
冯斌笑了。
“而且赚了很多。程文,你知道吗?光去年一年,这款发动机的专利授权费,我就收了八千万。”
“那本来是我父亲的钱。”
“现在是我的。”
冯斌走到发动机旁,伸手摸了摸。
“你父亲是个天才,可惜太固执。如果他当年愿意跟我爸合作,现在你们程家也是亿万富翁了。”
“合作?你们那是抢。”
“随你怎么说。”
冯斌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对了,提醒你一下。这台发动机,我改过一些东西。你要是修不好,或者修坏了,后果自负。”
“改了什么?”
“你自己看。”
冯斌说完,走了。
门关上。
程文盯着发动机,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冯斌改过东西?
在哪里?
他重新开始检查。
这次,更加仔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
终于,在涡轮增压器的连接处,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一个部件,明显不是原装的。
材质不一样,结构也不一样。
而且,安装得很粗糙。
程文把这个部件拆下来,仔细观察。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部件。
这是一个微型传感器,连着一个小型的数据存储卡。
它在记录发动机的运转数据。
同时,它还有一个功能——
远程控制。
程文拿着这个部件,手在抖。
冯斌在发动机里安装了监控设备。
他在记录发动机的运转数据,也许是想窃取更多的设计细节。
同时,他还可以远程控制发动机,让它出现故障。
那样,程文就修不好。
修不好,冯斌就有理由说,是程文技术不行,或者是发动机设计有问题。
到时候,专利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而程文,也会背上技术不精的骂名。
好狠毒的计划。
程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这个部件放在一边。
继续修理。
但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晚上八点,程文还在车间。
他打电话给李老师,拜托她再帮忙照看程小乐一晚。
李老师不太乐意,但答应了。
“程先生,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再这样,我只能联系孩子妈妈了。”
“孩子妈妈……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那你忙完早点来接孩子。”
“好,谢谢。”
挂了电话,程文继续工作。
他要赶在三天内修好。
还要处理那个监控部件。
凌晨一点,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灯光很亮,照在发动机上。
程文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工作。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测试。
他需要启动发动机,看看运转是否正常。
但车间里没有测试台。
他打电话给前台,没人接。
这个时间,人都下班了。
程文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
他把发动机连接到一台备用电源上。
然后,按下启动按钮。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很稳,很有力。
转速表平稳上升,各项数据正常。
修好了。
父亲的设计,依然完美。
程文关掉发动机。
车间里恢复安静。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台机器。
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的心血。
十年的冤屈。
现在,就在他手里。
他可以带走它。
但带走之后呢?
冯斌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只有发动机,没有证据,专利还是要不回来。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忽然,程文想起了那个微型传感器。
里面的存储卡,可能记录了什么。
他拿出传感器,小心地拆开。
取出存储卡。
然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读卡器,连接到自己的手机上。
存储卡里有几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运行数据”。
打开,里面是发动机的各种参数记录。
第二个文件夹,名字是“控制日志”。
打开,里面是远程控制的记录。
程文一条条看下去。
越看,心越冷。
日志显示,冯斌在三个月前,远程触发了一次发动机故障。
那次故障,导致一辆测试车在高速上失控,差点出事故。
而冯斌,把责任推给了发动机制造商。
索赔了五百万。
这不仅是窃取专利。
这是谋财害命。
程文继续翻看。
在日志的底部,他看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密码……
程文想起苏雨晴说过,冯斌所有的密码,都是儿子的生日。
他尝试输入冯斌儿子的生日。
不对。
又尝试输入苏雨晴的生日。
不对。
最后,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是一段录音。
程文点开。
先是几秒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冯斌的父亲,冯大海。
“老程啊,再考虑考虑。跟我合作,保证你赚大钱。”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是父亲,程建国。
“冯老板,我说过了,这个设计我要自己量产。这是我的心血,不能卖。”
“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冯大海的声音冷下来。
“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是你在逼我。”
父亲的声音很坚定。
“这个发动机,我不会卖。你死心吧。”
录音到这里,停了几秒。
然后,冯大海的声音又响起,但这次,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放进去,剂量大一点。让他心脏病发作,看起来自然一点。”
“明白。”
录音结束。
程文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果然。
果然是他们害死了父亲。
在酒里下药,诱发心脏病。
然后伪装成自然死亡。
程文的眼睛红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愤怒,像火一样,烧遍全身。
十年了。
父亲含冤而死。
他和母亲被蒙在鼓里。
专利被夺走。
生活一落千丈。
而冯家,靠着偷来的设计,成了亿万富翁。
凭什么?
程文深吸一口气,把录音文件备份。
备份到云端,备份到邮箱,备份到U盘。
然后,他删除了手机上的原文件。
只保留云端和邮箱的备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早上六点。
程文收拾好工具,把发动机重新组装好。
那个微型传感器,他原样装了回去。
但里面的存储卡,他换了一张空白的。
原来的存储卡,他藏在了工具箱的夹层里。
七点,前台小姐来上班。
程文走出车间。
“修好了。”
“修好了?”
前台小姐很惊讶。
“才两天就修好了?”
“嗯。冯总来了吗?”
“还没,他要九点才来。”
“那我等他。”
程文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八点半,苏雨晴来了。
她看见程文,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修好了?”
“嗯。”
“冯斌昨天跟我说,如果你修不好,就要起诉你故意破坏。”
苏雨晴压低声音。
“他还在发动机里做了手脚,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
“我处理了。”
程文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那边怎么样?”
“我拿到了他公司的账本复印件,还有境外账户的流水。”
苏雨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都在这里。但是,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有。”
程文说。
“什么?”
“录音。冯大海承认害死我父亲的录音。”
苏雨晴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拿到的?”
“在发动机的监控设备里找到的。”
程文简单说了一下。
苏雨晴听完,脸色苍白。
“他们……他们真的……”
“真的。”
程文的声音很冷。
“现在,证据齐了。”
九点,冯斌准时出现。
他看见程文,笑了。
“怎么样?修好了吗?”
“修好了。”
“测试过了?”
“测试过了,一切正常。”
冯斌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是吗?那我得亲自试试。”
他走进车间,启动发动机。
轰鸣声响起,平稳有力。
冯斌的脸色变了。
他关掉发动机,走出来。
“不错,有两下子。”
“发动机我可以带走了吗?”
“当然。”
冯斌盯着他。
“不过,在带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微型传感器,你发现了吗?”
“发现了。”
“里面的存储卡呢?”
“在里面,我没动。”
冯斌盯着程文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
但程文的表情很平静。
“好。”
冯斌最终点点头。
“发动机你带走吧。工资我会让财务打给你。”
“谢谢冯总。”
程文找来推车,把发动机运出去。
冯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沉。
程文把发动机搬上车,固定好。
然后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冯斌站在修车厂门口,一直看着他。
车开出很远,程文才松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韩老板,是我,程文。”
“程先生?怎么样?发动机修好了?”
“修好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这台发动机。”
韩大海沉默了一下。
“程先生,冯斌那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你开到我这儿来,我有个旧仓库,很隐蔽,你可以放那儿。”
“谢谢。”
挂了电话,程文调转方向,往韩大海的修车厂开去。
到了地方,韩大海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帮忙把发动机搬进仓库。
仓库不大,但很干净。
“这里以前放备件的,现在空着。你放心,除了我,没人知道。”
“谢谢韩老板。”
“别客气。”
韩大海看了看发动机,叹了口气。
“你父亲的心血啊……当年他设计出来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喝过酒。他说,这个发动机,要叫‘启明星’,因为它会像启明星一样,照亮中国汽车的未来。”
程文眼睛一热。
“启明星……”
“是啊。可惜,后来……”
韩大海摇摇头。
“程文,你打算怎么办?有证据吗?”
“有。”
“那就好。需要我作证的时候,说一声。”
“谢谢。”
程文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仓库,程文开车去接儿子。
到学校时,已经放学了。
李老师陪着程小乐在门口等。
“爸爸!”
程小乐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你今天好早。”
“嗯,爸爸的工作做完了。”
程文抱起儿子,对李老师说:“谢谢您,李老师。”
“不用谢。程先生,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小乐今天很乖,作业都写完了。”
“好。”
程文抱着儿子上车。
回家的路上,程小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爸爸,今天手工课,我做了一个新的船,比上次的还好看。”
“真棒。”
“李老师夸我了,说我有进步。”
“嗯,小乐最棒了。”
程文听着儿子的声音,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家里还有这个小太阳。
回到家,程文给儿子做饭。
简单的番茄鸡蛋面,但程小乐吃得很香。
“爸爸,你以后还会那么晚来接我吗?”
“不会了。”
程文摸摸他的头。
“爸爸的工作做完了,以后都早点来接你。”
“真的?”
“真的。”
吃完饭,程文陪儿子看了一会儿动画片。
然后哄他睡觉。
程小乐睡着后,程文回到客厅。
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把录音文件下载下来,听了一遍又一遍。
每听一遍,心里的恨就多一分。
但他知道,光有恨不行。
他要有计划。
要有行动。
他整理了所有的证据:
录音文件。
发动机的原始设计图纸照片。
专利转让合同的复印件。
冯斌公司假账的照片。
境外账户的信息。
苏雨晴提供的账本。
还有韩大海愿意作证的承诺。
这些证据,足够让冯斌身败名裂。
但是,还不够。
冯家在当地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
贸然行动,可能会被压下来。
程文需要一个平台。
一个能引起公众关注的平台。
他想了想,打开了一个汽车论坛。
这是他以前常逛的论坛,里面有很多汽车爱好者和专业人士。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然后,开始写帖子。
标题是:“十年前被窃取的V12发动机设计,如今价值数亿,设计者之子含泪揭露真相。”
内容里,他详细讲述了父亲的设计被窃取的过程。
附上了设计图纸的照片,专利转让合同,以及发动机原型机的照片。
还有韩大海的证言录音剪辑。
最后,他附上了那段关键录音。
冯大海承认下药害人的那段。
帖子写得很长,很详细。
程文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误。
然后,点击发送。
发送时间,晚上十点。
这个时间,正是论坛活跃的时候。
帖子发出去后,程文关了电脑。
他去卧室看了看儿子。
程小乐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
程文亲了亲他的额头。
“儿子,爸爸要给爷爷讨个公道。”
“你爷爷是个英雄,他的东西,不该被别人偷走。”
说完,他走出卧室。
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而卧。
这一晚,他睡得很沉。
十年了,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二天早上,程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韩大海打来的。
“程文!你看论坛了吗?!你的帖子爆了!”
程文立刻打开电脑。
登录论坛。
他的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第一。
回复数:三千多。
阅读数:十万多。
置顶了。
管理员还加了“精华”标签。
程文点开帖子,看回复。
大多数回复都是支持他的。
“太可恶了!居然偷人家的设计还害人性命!”
“支持楼主维权!这种败类必须受到惩罚!”
“那个冯斌我知道,斌海集团的老总,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原来这么黑!”
“报警了吗?这种应该报警!”
“楼主加油!我们挺你!”
也有少数质疑的声音。
“一面之词,有证据吗?”
“录音可能是伪造的。”
“说不定是炒作呢。”
但这些质疑很快被更多的支持声淹没。
程文继续往下翻。
看到了一条特别的回复。
是一个认证为“汽车工程师”的用户发的。
“我是程建国先生的学生,当年跟着他学习过。这台V12发动机的设计,我亲眼见过。程先生为人正直,技术精湛,不可能主动卖出专利。楼主的说法,我完全相信。”
下面还有很多跟帖。
“我也是汽车行业的,听说过这个设计,当时还奇怪怎么突然就变成冯家的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冯家就是谋财害命!”
“建议楼主联系媒体,把事情闹大!”
程文看着这些回复,眼眶发热。
十年了。
终于有人相信他了。
终于有人为他父亲说话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程文接起来。
“喂?”
“是程文先生吗?我是都市新闻的记者,看到你的帖子,想采访你,可以吗?”
程文愣了一下。
“采访?”
“对。我们想做一个专题报道,关于专利窃取和商业犯罪的。你的故事很有代表性。”
程文想了想。
“可以,但我需要保护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处理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
“好,地点你定。”
程文说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挂了电话,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另一家媒体的。
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
程文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接了三个,后面就不接了。
他知道,事情已经开始发酵了。
快到中午时,一个熟悉的号码打进来。
是冯斌。
程文接起来。
“程文!你想干什么?!”
冯斌的声音很暴躁,完全没了平时的冷静。
“你知道你那个帖子给我造成多大影响吗?!公司的股价已经开始跌了!”
“那是你应得的。”
程文冷静地说。
“你……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做梦!我告诉你,我马上就能把帖子删了,把舆论压下去!”
“你压不下去的。”
“你等着!”
冯斌挂了电话。
程文放下手机,继续看论坛。
果然,几分钟后,帖子被删了。
但很快,又有人重新发了一遍。
标题更劲爆:“斌海集团老总冯斌窃取专利,谋害设计者,证据确凿!”
内容和他的一模一样。
发帖人不一样,但肯定是论坛里的网友。
帖子再次被顶到首页。
回复更多了。
冯斌的电话又打来。
“程文!你找水军是吧?!我告诉你,我有的是钱,我能找更多的水军!”
“那你找吧。”
程文挂了电话。
这次,他直接关机。
下午,程文去见了记者。
三家媒体的记者都在。
他提供了部分证据,包括录音。
记者们很震惊,纷纷表示会尽快报道。
“程先生,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跟进到底。”
“对,这种恶行,必须曝光!”
“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和安全。”
程文一一感谢。
采访结束,已经是晚上。
程文开机,收到了几十条短信。
有韩大海的,有苏雨晴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韩大海说,冯斌派人去他那儿找发动机,但没找到。
苏雨晴说,冯斌在家里大发雷霆,摔了很多东西。
陌生号码是冯斌用别人的手机发的威胁短信。
“程文,你死定了!”
“我会让你和你儿子付出代价!”
“等着瞧!”
程文看着这些短信,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冯斌已经慌了。
狗急跳墙了。
他给苏雨晴回了个电话。
“你还好吗?”
“我还好,他不敢动我。但我儿子被他带走了,说是去爷爷奶奶家住几天。”
苏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程文,我怕他对儿子下手。”
“他不会。”
程文说。
“他现在不敢。舆论已经起来了,如果他儿子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等媒体报道出来,等舆论发酵。然后,去告他。”
“告他?能赢吗?”
“证据确凿,能赢。”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程文去学校接儿子。
他特意绕了路,确认没有人跟踪。
接到儿子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韩大海的仓库。
“韩老板,我想让儿子在你这里住几天。”
“没问题,我让我老婆照顾他。”
韩大海的妻子是个和善的中年妇女,她拉着程小乐的手。
“小朋友,跟阿姨回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程小乐有些害怕,看着程文。
“爸爸,你不跟我一起吗?”
“爸爸有事要忙,过几天就来接你。”
程文蹲下,认真地说。
“小乐,你要听叔叔阿姨的话,知道吗?”
“知道。爸爸你要小心。”
“好。”
程文抱了抱儿子,转身离开。
他不能把儿子带在身边。
太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程文住在仓库里。
白天,他关注着新闻动态。
晚上,他整理证据,联系律师。
第三天,媒体报道出来了。
三家主流媒体同时报道了“V12发动机专利窃取案”。
标题醒目,内容详实。
还附上了录音片段。
一时间,舆论哗然。
斌海集团的股价暴跌。
冯斌被董事会暂停了职务。
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第四天,程文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是程文先生吗?我们想请你来局里一趟,了解一些情况。”
程文去了。
提供了所有证据的原件。
警方很重视,成立了专案组。
第五天,冯斌被传唤。
第六天,冯斌的父亲冯大海也被传唤。
第七天,苏雨晴带着儿子出现,提供了更多证据。
包括冯斌转移资产的记录,以及威胁她的录音。
第八天,冯斌被正式拘留。
第九天,专利局宣布,重新审查V12发动机的专利归属。
第十天,程文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冯斌和他的父亲,被提起公诉。
罪名包括:商业欺诈,侵犯知识产权,以及……故意杀人。
开庭那天,程文早早到了法院。
他穿着父亲留下的旧西装,虽然不合身,但很干净。
韩大海来了,作为证人。
苏雨晴也来了,带着儿子。
还有很多媒体记者。
冯斌和他的父亲被押上被告席。
两人都憔悴了很多,尤其是冯大海,头发全白了。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程文提供了所有证据。
韩大海作证,讲述了当年冯大海如何逼迫程建国卖专利。
苏雨晴作证,讲述了冯斌如何转移资产,如何威胁她。
还有那段录音,当庭播放。
冯大海的声音在法庭上回荡:
“放进去,剂量大一点。让他心脏病发作,看起来自然一点。”
旁听席一片哗然。
冯大海脸色惨白,低下了头。
冯斌则死死盯着程文,眼神怨毒。
但程文没有回避。
他直视着冯斌,眼神平静。
最后,法官宣判。
冯大海,故意杀人罪成立,判处无期徒刑。
冯斌,商业欺诈,侵犯知识产权,以及协助犯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斌海集团被罚没非法所得,并赔偿程文一家经济损失,共计八千万元。
专利重新归程家所有。
宣判结束,法警带走冯斌父子。
经过程文身边时,冯斌停下脚步。
“程文,你赢了。”
他说,声音嘶哑。
“但我不会放过你。十五年,我出来才五十岁,还有机会。”
程文看着他。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用这十五年,变得比你更强。强到你这辈子都追不上。”
冯斌一愣,然后笑了。
“好,我等着。”
他被带走了。
程文走出法庭。
外面阳光很好。
苏雨晴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程文。”
“不用谢我,你也帮了我很多。”
“我……我要带儿子出国了。这里待不下去了,太多闲言碎语。”
“嗯,保重。”
“你也是。”
苏雨晴带着儿子走了。
程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波澜。
十年了。
他终于放下了。
韩大海拍拍他的肩。
“程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发动机量产了吧。”
程文说。
“我父亲的设计,不该被埋没。”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韩老板。”
程文回到家。
空荡荡的家。
但很快,就不会空了。
他接了儿子回来。
程小乐扑进他怀里。
“爸爸!我们赢了是不是?!”
“嗯,赢了。”
“太好了!爷爷的东西拿回来了!”
“对,拿回来了。”
程文抱起儿子,转了个圈。
儿子咯咯地笑。
笑声很甜,很亮。
像阳光一样。
几天后,程文注册了一家公司。
名字叫“启明星动力”。
父亲曾经想用的名字。
启动资金,是法院判赔的八千万。
韩大海入股,成了合伙人。
苏雨晴也投了一部分钱,但她不参与经营,只分红。
程文请来了父亲当年的学生,那位在论坛上支持他的汽车工程师。
还有其他几位专业人士。
团队很快就搭建起来了。
发动机的量产,提上了日程。
一年后,第一台量产版V12发动机下线。
程文站在生产线上,看着那台崭新的发动机。
黑色的外壳,流畅的线条。
和父亲当年设计的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是全新的开始。
是程家的新生。
发布会那天,来了很多媒体。
程文站在台上,穿着合身的西装。
他讲述了父亲的故事。
讲述了十年的冤屈。
讲述了如何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台下掌声雷动。
程文在人群中,看见了儿子。
程小乐坐在第一排,用力地鼓掌,小脸笑得像朵花。
程文也笑了。
十年了,他终于可以笑了。
发布会结束,程文带着儿子回家。
路上,程小乐问:“爸爸,我们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可以买大房子了?”
“可以。”
“那我可以上更好的学校吗?”
“可以。”
“那……我可以要一个新玩具吗?”
“可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程小乐开心地拍手。
程文看着儿子,心里满是温暖。
十年屈辱,一朝雪耻。
未来,终于亮了起来。
他把车开进小区。
停好车,牵着儿子的手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有点暗。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光。
足够照亮前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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